一个医生的生死观

2019-04-02   文章来源: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骨科 华莹奇    点击量:57 我要说

每天上下班,开车会路过上海市的西宝兴路火葬场,作为医生,倒不是特别忌讳。

有一次坐出租车,发现司机特意绕路避开了那段,问他原因,司机回答:“我从不走那条路的。”

中国人,一向是很忌讳死亡的。

中西差别:平静接受VS不愿放弃

在美国学习的时候,有一次门诊时,遇到一位腹腔巨大肉瘤的患者,他已经多次手术,所有的化疗方案都失败了。

医生经过评估,认为再没有有效的治疗方法能给他带来生存获益,于是很直接地对患者和陪同的家属建议,让他们去联系临终关怀院(Hospice),那边会给他们继续营养支持及止痛治疗。

我当时见到患者眼泪流了下来,但是在老伴的搀扶下,还是很平静的接受了这个事实,跟着护士去安排转院的事了。

西方的葬礼,也很少有哭天喊地的悲伤,而似乎更加平静平和。

西方人的葬礼伤感而情绪克制(图片来自网络)

因为传统文化及宗教信仰的影响,中国人的生死观与西方存在着很大的不同,“好死不如赖活着”这句流传广泛的民间俗语有着广泛的群众基础。

另一方面,随着人们对生存质量的要求越来越高,“如何让死亡有尊严”也慢慢成为国人重要的一个社会话题。

亚洲安乐死第一人在家人陪伴下在瑞士服药接受安乐死(图片来自网络)

在医院中,国人的生死观也在无形中影响着日常的医疗活动。这种影响,来自于医生的生死观与患者及其家庭的生死观之间的博弈。

患儿永别:医生内心同样哀痛

骨肿瘤科医生常常要面对临终患者,尤其令人心痛的是年轻人甚至青少年儿童占多数。当疾病发生进展,家属及病人的求生愿望特别地强,他们不愿意放弃任何治疗的可能。当然,也有一些较年老的患者,在疗效确实不佳时,也会选择比较姑息的治疗手段。

有这样一个比喻:“所有的人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,就已经在天堂门口排队,只是一些人会因为各种原因被插到了前面。医生的任务,就是竭尽所能,把那些被插队的人送回到他原来的位置。”

《人间世》第二季第一集在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骨肿瘤科拍摄

因骨肿瘤左臂截肢的安仔,肿瘤已转移至双肺

11岁的安仔在生命的最后说:我真的已经是极限了,我顶不住了

医生的生死观是什么样?我想大概也是因人而异。以我们病房骨肿瘤儿童为故事的纪录片《人间世》第二季第1集《烟花》播出后,也有许多人问我,你们平时面对这么多残酷的手术,面对这么多临终的病人,会不会有时很沮丧,觉得生命很脆弱?你们是不是对生死看得很透了?时间长了会不会很冷漠?你每天接受这么多负能量,你怎么受得了的?

确实,面对许多病情比较严重的患者和家属,有的时候真的挺难去平衡,我们一方面需要尽量用各种方法延长患者生命,有时也得想着办法让家属接受死亡,在临终时减少无意义的过度治疗,减轻痛苦。

有时,患者初次就诊时,根据当时的病情,已经可以预期到部分患者最后的预后是不佳的,这时候,我一般不会表现出来,否则,患者和家属就丧失了希望。

也许有些同行会不太同意我的观点,认为预后不好的患者一定要让家属清楚的知道,否则会给他们过高的期望值而最后埋下纠纷的隐患。

而我,一般总是习惯先不把病情最最严重的一面告诉他们,先说如果疾病能得到控制的情况。

在工作中,经常会面对很多疾病晚期的患者,很多时候患者会在病房临终,我们也做很多临终关怀的工作,有时为了满足家属多陪伴患儿的心愿,也会放弃送ICU监护,而放在病房里监护;有时为了镇痛既需要给患者冬眠治疗,又为了让家属能陪他说话暂停冬眠用药,尽一切可能满足患者和家属临终告别时的需求。

那些青少年儿童患者与父母生死离别时,撕心裂肺的痛,不经历过无法体会。面对这些场景,我的内心也是很哀痛的,尽管我已经用尽了办法,但感觉人类在肿瘤面前,还是那么弱小,实在是太脆弱,转瞬既逝,即使作为医生也那么无力。

亲友病情:实情相告以期坦然接受

家人、亲戚和朋友也会经常因为生病咨询我,有时也会遇到比较严重的病比如癌症、心脑血管意外等,甚至有些意外的早逝。

电影《我不是药神》剧照(图片来自网络)

遇到这些事,虽然尽可能去帮助,有时他们也会觉得我经常对他们的诉求不够热情,或者说“轻描淡写”。其实这是职业的习惯,对一些情况习以为常,不那么容易激动。

有时知道了病情,可以预见预后不好时,甚至有点消极,心态与作为病人的主治大夫时,会不太一样,就会直接告诉亲属,说这疾病最后会怎样怎样,希望他们能坦然接受,因此也常被说成“冷漠”。

医生患病:珍惜生命拒绝过度治疗

医生们平时从不避讳生死,也常常接触生与死,更加知道生命很脆弱,似乎对自己的身体健康,也不是那么的在意。常常嘴上说一套,实际做一套,教病人好好吃饭好好睡觉,自己却做不到;教病人戒烟戒酒,自己抽烟喝酒的也不少,还把“及时行乐”挂嘴边。

确实,很多外科医生对自己的健康大大咧咧,养生保健之类的是决计不相信的。但是另一方面,外科医生很多是很害怕治疗的。

有一位知名的普外科主任,得知自己得了胰腺癌时,一开始是非常拒绝手术的,后来经不住单位和同事的劝,自称“是为了组织才开的刀”。

事实上,也看到许多报道,国外有一些医生在患肿瘤后会选择最保守的治疗。当然,现在很多药物进步了,确实也不应该太消极。

曾经,我也想象过自己罹患疾病会以什么样的心态对待,觉得如果患病,最遗憾的,应该是对家人的愧疚。

不过,正是知道生命很脆弱,医生也格外能体会到生命的珍贵。

曾经觉得生病和死亡离自己挺远的。但是近几年,有一些著名的骨科同道教授,因为工作过分辛劳而英年早逝。也有一些医闹伤医等消息的负能量,让人有不测之忧。

每当看到这些,我也会反省自己,要对自己负责,保持健康生活方式。对自己负责,才是对病人负责,对家人负责。

医生是与死亡做抗争的人,也能找到与死亡最合适的相处方式。

作者简介:

华莹奇

华莹奇,医学博士,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骨科副主任医师,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副研究员,上海市骨肿瘤研究所实验室主任,入选上海市“浦江人才”计划A类(2012)、上海市卫计委“新优青”人才计划。

主要从事恶性骨与软组织肿瘤的临床诊治工作及转化医学研究,擅长晚期肉瘤的综合治疗。研究方向为骨肉瘤致病、耐药的分子机制及个体化诊疗策略。发表SCI论文50余篇,包括Adv Sci, Oncogene, Theranostics, Int J Cancer, Cancer等一流期刊。

获国家自然科学基金、国家重点研发计划子课题,上海市科委项目等基金7项。作为主要参与人获得中华医学科技一等奖、教育部科技进步一、二等奖、上海市科技进步二等奖等成果。

目前兼任上海医学会骨科分会骨肿瘤学组副组长、CSCO肉瘤专业委员会委员、中华医学会骨科分会骨肿瘤青年学组委员、国际骨科学会SICOT上海分会基础学组副组长、中国抗癌协会肉瘤专业委员会放化疗学组、骨盆环学组委员、国际华人骨研学会秘书、国际结缔组织肿瘤学会会员,《BMC Surgery》《中华骨科杂志》《中国骨与关节杂志》等期刊编委。

门诊时间:周二、周五上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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